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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整天,师漓趴在桌子上嘟囔着说了很久的话,大多都是小时候的事情,易青绾就坐在对面默默的听她说着,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,七姑娘才直起身子,瞥了一眼自己眼前的人,语气有些不甘心却足够真挚,“可是即便如此,我还是不讨厌你。所以,就连我都喜欢你的话,我哥哥他满心都想着你,大概也情有可原了。”
说来说去,七姑娘虽然是不吐不快的埋怨了一通,最后还是没办法讨厌眼前这个人,至多是心疼罢了,心疼自己哥哥怎么会那么傻。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以前再怎样不快,现在这两人还是好好的。
她能看得出,不知从何时起,易青绾看向师衍的眼神变了。
无论说话行事,成誉公主总是尖锐的足以伤人,唯独在面对师衍的时候,利刃化作流水,万般柔情流淌其中,连眉眼都柔和了下来。
这样就足够了,那两人,总会越来越好的。
感慨的心绪一过,唠唠叨叨几乎说了一整天的七姑娘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头了些,略显尴尬之下便又指向楼下另一人,“嫂子,那你看这个呢。”
易青绾顺着她所指的位置看了看,仍是摇头,“徒有其表。”
今日七姑娘总共就指了两个人,俱是容貌出众的男子,不过这也怪不得小丫头以貌取人,这样隔着小楼遥遥望去,能看到的只是外貌罢了,若是不了解其人,自然就要选择赏心悦目的哪一个。
“不过,就算单看容貌,你今日看这两人在京中也算不上最拔尖的。今后见的人多了,方知人外有人。”
一提起这种事,赵瑾瑜那张脸便在脑中晃了一晃,不过就算再怎么样,易青绾也不会动了让师漓见见赵瑾瑜“长长见识”的心思。那种人,还是少接触为妙。哪怕不提他的过去,那样一个人也与师漓毫不相搭,师漓这样的姑娘,需要的是一个成熟到能够包容她的一切,可以保护她一生一世的男人。既然如此,还是不要与那个人相见,一眼,说不定就会招惹出多少孽债来。
被连着否决了两次,师漓对自己的眼光算是没了什么信心,从园子里挪回来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这么一圈,最后落在了这小楼上唯一一个男人身上,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几眼,最后满怀期待的问道,“要不,你娶我如何?”
被她问到的沈欢也若有所思的瞥了她一眼,最后一笑。
这笑倒是没什么恶意,也看不出什么讽刺之意,就是极快的咧了下嘴角然后又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,不过师漓怎么看都觉得这笑实在是意味深长,就像是易青绾每次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或是想折磨死谁时的笑容,简直如出一辙。
顿时,七姑娘心中的怒火“噌噌噌”的就窜上来了。
“你笑什么笑?”她拍案而起,对面前的那个男人怒目而视。
沈欢也不看她,专心致志的站在易青绾身后望着窗外的风景,只是就在七姑娘想要从桌子后面绕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的表情却突然专注了起来,紧接着飞快的瞥了一眼对面的窗户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整个人都因戒备而紧绷了起来,如同一头正在打着瞌睡的野兽突然嗅到了敌人的气息,这神情的转变让兴致冲冲的师漓也是一怔,忍不住站住了脚步生怕惊到他。
一时间,这小小二楼里面静的出奇,沈欢和千秋都握紧了手中兵刃,师漓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,唯独易青绾仍是不动声色的轻轻晃着自己手中酒杯。
最后,当师漓都能察觉到窗外的动静时,沈欢手中碎瓷片飞向窗口时“咻”的一声和易青绾那一句“既然想来,从门外走进来不好吗?”同时响起。
窗户被甩在两侧墙壁时发出“咣”一声响,扑腾了几下才彻底停住,而坐在窗口的那个人稳稳的捏住了那块碎瓷片,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还倚在窗沿上对着屋内的妻子笑了笑,“从前没少干这种事,习惯了。”
他说的从前,正是在宫中生活的那段时间,易青绾幼时曾经住在一座小楼里,那是先皇赐给皇贵妃的住处,可惜皇贵妃并未住过几次,反倒留给了年幼的易青绾。师衍是二皇子的伴读,他与易和楚住的地方自然不可能与易青绾相近,入夜之后三人每次想要聚在一处就要避过诸多守卫去爬那座小楼,久而久之,师衍这飞檐走壁的本事练得倒是炉火纯青。
那些年当真年幼,两小无猜无所顾忌,不知求而不得是何意,不知执念有多苦。
待到明晓事理的那一日,才是孽缘的开端。
今日说了自己哥哥一整天的七姑娘一见哥哥真的出现了,心里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发虚,幸好现在这场面有她在也是碍事,她便拼了命使眼色给千秋,还好千秋明白她的意思,很快便寻了个理由,与沈欢一起带着她离开了房间。
没了多余的人,师衍从窗边走下来的时候顺手把窗户也给关了,隔绝了这一侧园子里的喧闹声,不过等到走至易青绾这边时,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了。
只因易青绾看着他的眼神。
她还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,仿佛第一次与他相见,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探究,像是在看一个足够吸引自己注目的初遇之人。
这样略显专注而炽烈的目光,看得他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最近的她总是让他觉得很奇怪,有时候,她会给他一种两人已经是老夫老妻的错觉;有时候,两人又像是刚刚相识,彼此之间还带着新奇和陌生之感。
为什么呢?
他最终挪了几步坐到了师漓刚刚坐的位置,与易青绾刚刚好相对,近得她一伸手就足以触碰到他。这样亲密的距离,甚至让他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。
他确实不想看到她露出丝毫不悦的神情,所以许多年来与她说话时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会开口,但是自从她对他说出成亲一事开始,他诧异的发现自己似乎也“胆大”了许多,如同回到了儿时,两人相处时没有了那么多顾忌,好像岁月并没有留下痕迹,他们仍然两小无猜。
可是无论何时,他的绾绾却都不会说出接下来他所听到的那句话。
她问他,“怎么会这样喜欢?为什么呢?”
无论活过几世,易青绾都不该是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,她永远不屑于问出“你喜欢我什么?”这句话,不屑于问出,也丝毫不想知道,她甚至不需要别人对她抱以深情,何谈深究这个问题。先皇曾经认为最适合接过皇位的正是这个女儿,不为别的,只为那份孤独。易青绾也许是唯一一个宁愿承受孤独的人,她若是坐在那个王座上,永远都不会为了自己的处境落泪。她就是这样一个人,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无情,甚至认为自己的阴狠自私理所当然,让一些人为她死心塌地,也让更多的人恨透了她,连提起她都不屑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突然“莫名其妙”了一次,问出了她这一生都不可能问出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,师衍此生也可能只回答这么一次了,而这一次便是一生。
“因为你是易青绾。”
相识十三载,从最初的“殿下”再到后来的“绾绾”,这还是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全名,“你只要站在那里,不,你只要出现在这世上,什么都无需去做,当我寻到你的时候,看到你的第一眼,一切就足够了。”
西苑的木槿花开得正旺,淡淡的花香被清风托起凭空直上,吹过窗檐,飘入屋内,荡进心房。盛夏的夜晚即使再过喧闹,也掩不住草丛中蝉鸣之声,一声接一声的却不扰人心绪。
易青绾还像是一开始那般坐在窗边出神,无意识的晃着手中的酒杯,指尖不时擦过光滑的瓷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。
她看起来太过漫不经心,倒不如面对师漓时全神贯注,仿佛刚刚根本没有听到师衍说的一切。
而师衍也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过,他的唇角边始终挂着那丝浅笑,若有似无的,可那微敛的眼眸中涌动的却是真真切切的笑意。就在回答对方困惑的那一瞬间,他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,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易青绾,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。他似乎隐约有些明白易青绾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,其实那目光也并非陌生,她不是在看一个初次相识的人。
而是,在兜兜转转的迷茫之后,终于寻到了他。
他在原地站了那么久,那么久,终于等到了她。
夜幕将至,园子里的宴会才刚刚开始,小楼上的酒壶却早已空了,最后那杯酒在易青绾的手中晃了许久,最终还是被一饮而尽,师衍刚刚还在遗憾自己连一滴都没有尝到,淡淡的酒香便充斥在鼻息之间。微微倾身坐在桌上的易青绾手里还拎着那把酒壶,她酒量一向不错,可是今日只饮了那一杯,眼神便已经有些迷离。有时候,尽管佳酿在旁,醉人的却不一定是美酒。
唇瓣上一点胭脂色如桃红,艳过了满园木槿,她抿唇一笑,已比那酒香还要浓醇。
师衍一怔,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