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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边杂草漫漫，随着天色渐晚，行人越发少了。
想到中午酒肆里发生的事情，一旁的欢颜捧着剩下的紫薯糕偷笑，而即墨清瞥一眼身边女子，像是有些奇怪。
“都笑了一路，什么事这么开心？”
闻声，欢颜抬眼望他，很快又低下头来，肩膀不住地颤。
即墨清于是停下脚步，环臂站定于她身前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咳咳。”欢颜忍住笑，努力正了颜色，可没一会儿又嗤一声笑出来。
即墨清于是皱眉，一字一顿道：“到底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欢颜嘀咕着，“只是想到那个少爷唤你美人，便觉得……噗嗤……”
日色昏黄，而即墨清背着光站在街道边上，面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。
了解他的人都晓得，即墨清最忌别人拿他的容貌玩笑，尤其还是……
可是欢颜却没有察觉，直到乐了半晌才反应过来。而等她回过神之后，他的面色已是变得极为难看了。欢颜见状一愣，忙收了原本戏谑调笑的表情，接着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指头戳他肩膀，笑得极为讨好。
“你生气了？”
即墨清低眼便看到女子攒出的那个讨好的笑。她的眼神澄明，眉微微有些弯着，明明是她惹了他生气，自己带上这小委屈的模样，叫人看了便难得再生气。就会用这一招来对付我，即墨清想着，却是没有多理会她，只是移开目光冷哼一声，旋即转身往前走去。
在转身那个瞬间，余光里的女子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，即墨清终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。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样。
接下来，欢颜果然都乖乖地跟在即墨清身后，也不乱跑乱逛，也不见着糕点摊便停下不走，难得的乖巧听话。却是即墨清在走过一处卖山药糕的摊子后停下来脚步，回头，女子果然眼巴巴正望着那摊子，步子却没停，仍是朝着他的方向走着。
“也不怕撞着人。”即墨清刚这样念着，欢颜便一头撞上他的肩膀，而他下意识伸手扶去，意外地抱了个满怀。
这就叫投怀送抱么？感觉似乎不错。
即墨清刚刚笑开，便听见欢颜略带哭腔的声音。
“小师父，你的肩膀是石头做的么？”
——好痛……小师父，你的肩膀是石头做的么？
顺着这句声音轻轻，他的思绪飘忽回到曾经。
那是一个隆冬，白雪皑皑盖满了大地，枝叶都被冻成冰棱。而他经过某个小院时，一身轻简衣衫的她不知为何便急急跑出来，也没看路似的，就这样一头撞上他。然后，她捂着鼻子埋怨他，说他的肩膀是石头做的，说他撞疼她了。
那时他本想问她如何的，却在她这句话之后抽了抽嘴角，让她不要唤他小师父。
当时的他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，如今却是听见这三个字下意识便会应一声。
林欢颜，自遇见你之后，我真的变了很多。
“小师父，你笑什么？”欢颜抬手在他面前晃。
即墨清于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，眨眨眼：“因为觉得你傻。”
说罢，他走到山药糕摊前买下一包来，回身递给不服气似的欢颜，见着她便拆着油纸边气鼓鼓瞪他一眼，却在咬下一口山药糕后立马又消了气。即墨清摇摇头，轻轻为她拂去唇边碎屑。他想，不过个山药糕也可以这般满足，倒是好养。
“小师父，还记得你从前送给我过一个暖手炉么？寒冬时候，也是街边，你也是像方才那样直直走去买了一个便塞在我手上了。”欢颜说着，笑弯了眼，“那个暖手炉，我曾经分你一半，今日的山药糕我也分你一半。从今往后，不管有什么好的东西，我都分给你，而你便将自己分给我作为代价，怎么样？”
“似乎有些亏。”即墨清眸色轻柔。
欢颜瘪瘪嘴：“哪里亏了？完全的公平交易么！”
“我是说，你似乎有些亏。”将被塞到自己手中的山药糕又放回她手上，即墨清道，“余的东西，你分给我，这个自己吃吧。”
脸颊微红，欢颜摸摸脖子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可我，可我偶尔也想和你一起吃来着。”
挑眉，即墨清哦一声，抽出一块山药糕。
欢颜眨眨眼，满是期待：“味道怎么样？”
他其实不大喜欢甜食，今日尝着，却似乎也不错。再要想想，他从前似乎也不大喜欢她。
“嗯，命运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。”
闻言，欢颜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圆，满是疑惑不解。小师父不愧是小师父，思绪高远，说什么话都这么有深意。
只不过……山药糕和命运有什么关系？
正不解着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，欢颜下意识便往那边看去。
只见街角的茶摊上，有一伙人正扯着一个浅杏衣衫的少女，为首的男子被人群遮住，传来的调笑声却显得轻浮。欢颜皱眉，往那边探去，却被即墨清扯住衣袖。
“莫管是非。”
欢颜一愣：“可是……”
“就是啊小姑娘。”一旁卖花的摊贩凑上来小声道，“这位公子讲得对，你莫要去管。那可是璟镇钱家的少爷，惹上他就等于惹上了个大麻烦。”说着，他复又些压低声音，“更何况，这样的富家少爷看上几个姿色好些的女子将她们带回去什么的……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，哪里是能管得过来的。”
闻言一顿，欢颜有些惊愣。
“正常？你们觉得这样的事情是正常的？”
随后她又望向即墨清：“你也觉得这样正常么？”
即墨清不语，他明白欢颜的性子，也能理解她的心情，可他与她到底是不一样的。
他看这些事情看得太多，早麻木了。于即墨清而言，弱肉强食再正常不过，打抱不平也只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。弱者就是弱者，你帮他多少次，但凡有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，他还是保护不了自己。而若是这样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？白费了自己的力气。
或许吧，即墨清这样的人，除他所在意的之外，便是任何人任何事，他都不会放在心上。
欢颜直直望向他的眼睛，可即墨清始终缄默。
“我知道了，你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，你也觉得这很正常，对不对？”
不远处的女子还在不住反抗着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听得人心底一紧。
而即墨清就在这阵哭喊声里，慢慢松开了手。
随后，他对她笑笑：“你不是那种看正常与否的人，你在乎的是对错是非。我从前觉得那样很蠢，现在想想，也许你才是对的。”
欢颜一滞，很快笑开来：“嗯，我当然是对的，我可是要成为一代女侠的人。”随后，她将山药糕塞在他手上，“等我！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刚跑出去几步，欢颜闻声又回了头：“我先去探个状况，如若不行，你再过来。”说着，她小心指一指旁侧，压低了声音，“那几个官差都站在这儿却不阻止，想必那人也同官家沾边，小侯爷可是逃了公主的亲事出来了，若被认出来可怎么办？总归你在这儿看着，我不会有危险的。”
说完，不等即墨清反应她便一溜烟跑了过去。而他一愣，深深皱眉，提步便想追过去，却碍于旁侧摊主一把拉住他。
“这位公子你别冲动，别一次搭进去俩啊……”
正说着，人群涌动，那为首的少爷似乎被冲进来的女子惊了一惊。往前几步，即墨清看清了那少爷的脸之后不由得一愣，那不是午间酒肆里那个人吗？！
想着，他甩开摊贩的手便要上前，却不晓得街边什么时候忽然多了许多镖师模样的孔武汉子，他们将欲挤上前的人统统拦住。而即墨清就这样被挤在看热闹的人潮里，真是有力也使不出来。正着急着，他便看见那少爷不晓得使了什么招，欢颜竟一瞬之后失了意识似的软软倒下，接着同那女子一起被送进了一驾马车。
快马哒哒，车帘微晃，即墨清见状索性退后几步提起跃起，施了轻功便追上去——
可不论如何，人力又哪里能轻易追上马车呢？何况他还落后了这么许久，何况那车还驾得那样快。即墨清对什么事情都是很淡然的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晓得什么是心急如焚。
一跃之后离开人群，踩着屋檐树丫飞驰，将人声阵阵抛在身后，寒风凛凛如刀刮过他的面颊，他却半点感觉不到一样，只顾着追上那辆马车。
终于，马车行至近郊，离了人群宣沸，他于枯树处借力蹬去，一个起落间踩上车顶，几步下来反身一脚踢下车夫，拉住缰绳停了马车。接着，他立马掀开门帘，不想正正对上车里欢颜眼眸如冰，却是那少爷被铁链捆了双手双脚，看上去好不狼狈。
顿了一顿，即墨清朝着欢颜伸出手，而欢颜低眼，似是有些犹豫，终于还是搭上他的手去，顺势下了马车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欢颜微垂着眼，眸底似是有些挣扎，忽暖如繁花，忽寒如碧潭，变得极快。
即墨清见她一直不回话，只是不停的抱着头皱眉，像是经历着极痛苦的事情一样，不禁也慌了一慌。
“欢颜，你怎么了？”他走过去执住她的肩，语气有些焦急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我，我……”
她始终只是抱着头咬唇低哼，没有说出半句完整的话。即墨清从未见过这样的欢颜，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。那样淡然的人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，只能一直抱着她的肩膀，哄着“没事了没事了”，却也不晓得，那句没事是说给她听，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良久，欢颜松一口气，抬眼，虽面色苍白，却是笑意盈盈。
“我没事了，小师父。”